傅强教授
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
教务长讲席教授
新国大EMBA学术主任
全球知名经济学家与博弈论学者
傅强教授自2005年起执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，主讲管理经济学、宏观经济学与国际金融课程。2020年，傅强出任国大EMBA中文学术主任，在疫情中带领项目战略转型。他将项目定位为“通往世界的窗口”，帮助华人企业家出海全球化。在短短两年内，成功推动项目完成转型，此案例荣获誉有高教界奥斯卡之称的《泰晤士高等教育奖国际战略大奖》。在他的带领下，国大EMBA在近年QS排名中持续取得优异成绩：2025年最新排名位列全球第14、亚洲第1，全球前20中唯一的中文项目，也是唯一上榜的亚洲院校。如今，国大EMBA已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、最具声望的EMBA项目。傅强教授曾两度被评为新加坡最具影响力40岁以下商科教授，为众多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高管提供教学与咨询服务，担任董事及监事职务。并连续多年担任《哈佛商业评论》卓越管理大奖评审委员与《福布斯》“全球最具影响力华人精英100”评审委员。其学术成果广泛发表在American Economic Review, Theoretical Economics,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,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等国际顶级期刊。
大家好！非常高兴能再次来到美丽的台北，和各位新老朋友见面。今天我要分享的话题，可能是近20年教学生涯中最难的一堂课。
为什么这么说？我昨晚还在为美国劳工统计局刚刚发布的、惨不忍睹的2月份非农就业报告而连夜修改演示文稿，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。这虽然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冲击，但也给了我一个机会去认真思考：在这样一个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到底什么是确定的？今天，我们就从经济谈起，共同探讨这些大家都关心的问题。
扑朔迷离的美国经济
大家对美国经济的关注度一直很高。首先，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。其次，近几年来有一个词叫“美国例外主义”（US exceptionalism），指的是在全球所有经济体都面临各种挣扎时，只有美国经济一枝独秀。从2019年到2025年，世界经历了新冠疫情、俄乌战争、美联储11次加息等诸多冲击，但美国经济占世界经济的份额反而从24%上升到了26%，可以说是在逆势扩张。《经济学人》杂志甚至用“全世界的羡慕”（the envy of the world）来形容它。
那么，作为过去几年全球经济最重要的引擎，美国经济现在究竟处在什么状态呢？
从就业市场看，确实有一些危险的信号。比如，许多大公司开始裁员。虽然官方的裁员数据（layoffs and discharge）和失业率没有明显上升，但很多企业的新增就业岗位（headcount）确实在缩减，大家都在讨论用AI取代人工。这让人们对美国经济产生了担忧。未被填补的工作岗位数量在过去三个月里出现了快速下滑，从2025年9月的760万个降至12月底的650万个，减少了110万个。如果我们细看，仅从11月到12月就减少了38.6万个岗位，其中25.7万个来自“专业与商业服务”（professional and business services），也就是我们熟悉的白领阶层，这正是受AI冲击最直接的领域。
但是，美国经济还有另一面。我们不能仅仅从就业机会的统计数字就片面地理解它。
首先，美国经济展现了强大的韧性。2025年，美国经历了高端芯片关税等巨大冲击，导致第一季度出现负增长。但第二季度强势恢复，第三季度增长更是达到了漂亮的4.3%。到了第四季度，虽然增速下行至1.4%，但这主要是受到了政府停摆的拖累。2025年9月到11月，美国经历了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政府停摆，仅政府支出的直接影响就拖累了经济一个百分点。如果再算上间接的乘数效应，影响可能超过两个百分点。
更重要的是，我们看到了经济的结构性变化。过去我们总认为，美国经济最重要的引擎是消费。但在2025年第四季度，投资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达到了0.66个百分点。不要小看这个数字，它不是指投资本身增长了0.66%，而是指投资这个仅占经济总量约20%的模块，对整体经济增长的贡献度。这意味着投资本身的增速接近4%。
这告诉我们，美国经济可能正在经历一个结构性变化：增长引擎正在从过去的消费，转向由投资扮演更重要的角色。2025年全年，投资在成为最重要的增长引擎。美国企业在干什么？它们都在积极地“扩充军备”，进行由AI驱动的算力投资，购买芯片、电力、建立计算中心等等。包括部分制造业的回流，也对此做出了贡献。
AI是泡沫？还是真实的生产力革命？
现在大家经常讨论一个问题：AI是不是一个泡沫（AI bubble）？我们搞了半天聊天机器人，它到底能不能对经济运行产生实质性的帮助和回报？很多人都在担心其回报和可持续性。
但请大家看这张图，这是美国白宫预算办公室对劳动生产率的预测。历史趋势是那条平缓的线，而真实发生的情况是这条蓝色的线。从2024年开始到2026年初，我们可以基本确认，美国的劳动生产率（即每个工人每小时的产出）已经脱离了历史趋势，进入了一个相对快速增长的状态。虽然这还不能算是百分之百的证据，但它在很大程度上告诉我们：科技进步对经济的改造、对效率的提升，可能已经初见端倪。
随之而来的担忧是：AI是否会带来大规模失业，导致劳动力市场崩溃？这确实是我们在社会治理层面需要足够关注的问题，必须思考如何跟上科技进步的步伐。像彼得·蒂尔（Peter Thiel）等人甚至提出了“全民基本收入”（UBI）的设想，即在生产力极大发展、物资不再紧缺后，给每个人发钱。
但我们回到现实，劳动力市场虽然出现了冷却迹象，但真的有那么糟糕吗？我对此表示一定程度的质疑。首先，领取失业救济金的人数一直徘徊在相对较低的水平。那么，那些从大公司离开的人去了哪里？
这里有一个假说：他们可能变成了自由职业者（freelancer）或自雇人士。我们看到，美国新企业的申请数量正在增加。很多人可能成为了freelancer，去申请一个“雇主识别号码”（EIN），这相当于企业的身份证。同时，为小微企业提供金融和支付服务的Stripe公司的数据显示，在2025年，人数极少的公司收入出现了爆发式增长。这表明经济组织正呈现原子化的迹象，一人公司、大量自雇人士和小微初创企业正在涌现。这意味着，即便企业的工资单上领薪人数没有显著增长，并不代表人们失去了获得收入的机会。现在就断言科技会带来巨大灾难，还为时尚早。
AI投资能持续吗？从债务周期看美国经济的健康度
如果说投资正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，那么我们必须问一个问题：这能持续吗？这股AI投资的繁荣是一次性的，还是可以持续下去的？
要理解这件事的意义，我们需要回顾一下历史。2008年次贷危机之后，全球经济虽然进入复苏，但复苏过程却异常疲弱和艰难。从历史上看，经济复苏通常遵循一个周期：首先是消费复苏，当人们开始购物，商家看到需求回暖后，下一步自然会增加投资。然而，2008年危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们只看到了消费复苏，却迟迟等不到企业资本支出（Capex）的反弹。
而现在的重大意义在于，美国企业终于又开始重新投入资本支出了。这自然引出了关于其可持续性的问题，很多人担心，这轮AI投资热潮会不会演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沫？
要前瞻性地判断经济走势，我们需要理解其核心动力——债务周期。当大家都在借钱时，经济必然起飞。因为借钱的目的是为了花钱，我的支出，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，这样一来，购买力就在经济体中不断传递，推动经济扩张。但借来的钱终究要还，还钱时，之前的一切都会逆转。我的支出减少，别人的收入就会减少，经济便会下行。
以此为框架，我们再来看美国经济。自2008年次贷危机以来，美国的私人部门（家庭与企业）一直处在“去杠杆”的过程中，其债务占GDP的比例持续下行。目前，美国私人债务占GDP的比例为141%，甚至低于2003年的146%的水平。这告诉我们，美国企业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非常健康。
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大家担心的AI投资泡沫和经济危机，其实不太可能发生。历史上经济危机的本质多数是债务无法偿还。但这一次AI基础设施的投资，并非靠债务支持，而是靠企业自身的自由现金流。历史上，经济危机总是一脉相承：经济繁荣时大家过度借贷，一旦央行突然加息，危机便爆发了。但现在，美国企业的债务水平很低，尽管美联储加了息，但非金融企业的净利息支出反而在下降，这说明它们手头有大量的现金。
所以，我们不必过分担心AI泡沫。在我看来，AI基础设施的投资才刚刚开始，算力和电力还远远不足。美国企业应该做的，是加大投资。
地缘政治的涟漪，从全球AI投资到中东能源危机
如果我们判断，美国的AI投资将持续主导经济增长，那么下一个问题是：哪些经济体会从中受益？答案显而易见：台湾地区和韩国。以台湾地区为例，2025年第四季度，其经济增长（环比年化）达到了惊人的23.6%。这是一个在成熟经济体中极为罕见的数字。拉动增长的最大引擎无疑是出口，而出口的核心就是芯片。因此，如果全球的AI投资继续沿着当前的轨迹发展，台湾地区和韩国的经济应该会持续受益。
当然，这一切的实现都有一个前提。晶圆生产需要电力，发电需要天然气；生产还需要氦气，这些都与中东地区的稳定息息相关。这就把我们的目光引向了霍尔木兹海峡。近期，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，是全球油气运输的咽喉要道。历史上，每当该地区局势紧张，伊朗都会威胁关闭霍尔木兹海峡。而现在，这件事似乎正在发生。全球约20%的油气需要通过此地，但目前其运输流量已基本降至零。无论海峡是否被官方宣布关闭，现实是：没有船长愿意冒险驶过，也没有保险公司愿意为穿越此地的油轮承保。
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影响？首先是油价暴涨。这不禁让人回想起1970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，它们曾将整个世界经济拖入“滞胀”的阴影。所谓“滞胀”，就是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并存，是经济政策中最难对付的局面。同时，许多原油并非用作燃料，而是生产化工产品的基础原料，海峡的封锁将通过复杂的供应链，影响到经济的方方面面。
不过，将当前局势与2022年俄乌冲突时相比，我认为现在的状况可能要稍微好一些。首先，目前油价虽上涨但仍未达到俄乌冲突时140美元的高位。其次，与当年“供应链危机”和“新冠疫情”双重叠加不同，我们现在只面对供应链这一个冲击。第三，各国已吸取教训，能源供给线趋于多样化。最关键的是，美国的能源政策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今天的特朗普政府对传统油气产业的管制非常宽松，如果油价真的涨到离谱水平，市场本身的力量会为油价起到平抑作用。
尽管短期阵痛难免，但我依然认为，霍尔木兹海峡被永久性关闭的可能性不大。我们也需要分析伊朗的内部情况。其伊斯兰革命卫队（IRGC）长期把持着原油生意，原油收入是其主要的经费来源。所以他们又能支撑多久？所以我个人认为，最终还是会有一个解决方案的。
重新解读美国地缘战略，从“特朗普推论”到“拒止威慑”
伊朗的变局，只是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变化中的一个插曲。我们更应该关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美国，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美国？
2025年底，美国发布了新的《国家安全战略》（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, NSS）报告，由此引申出很多解读，尤其是在台湾流传的“特朗普推论”，认为美国将退守西半球，让出其他地区的霸权。为此，我认真地读了一遍报告原文，认为这是对报告内容的严重误读。
事实上，报告讲得非常清楚：西半球是美国的核心利益，谁都不能动。但同时，报告明确指出，美国最重要的“地缘政治剧场”（geopolitical theater）是印太地区（Indo-Pacific）。美国的战略可以这样理解：在西半球，它要独霸；而在印太地区，它追求的是“拒止威慑”（Deterrence by Denial），即威慑其他强权，防止任何一家独大。
这一战略理念的转变，标志着“国家建设”（Nation Building）的终结。过去美国的军事行动，总是附带着打完仗还要负责重建的义务。而现在，美国明确表示：这些事我们不管了。它只关心你是否触犯到它的核心利益，清除威胁后，便不再插手后续的内部事务。
2026年1月发布的美国《国防战略报告》对此有更清晰的表述。报告直接指出了美国国防的最高优先级，四个字：第一岛链。这两份报告的主笔人都是埃尔布里奇·科尔比（Elbridge Colby），他的思想继承了美国国际关系专家尼古拉斯·斯皮克曼（Nicholas Spykman）的衣钵，即认为太平洋才是决定美国的核心地缘利益所在。
世界秩序的重塑与新时代的生存法则
美国外交思路的转变，正在重塑世界秩序。过去，美国的外交总是在输出价值观和追求国家利益之间摇摆。而现在，它正在顽强地转向彻底的现实主义，彻底不谈价值观，只讲“美国优先”。过去“民主与专制对抗”的叙事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利益考量。
新加坡前总理李显龙曾说，现在的世界是“World minus one”（世界减一）。
美国已经与大家分道扬镳，剩下的国家各自谋求生路。美国所接受的“多极世界”是：利益是单极的，而责任是多极的；利益都是它的，但责任是你们大家的。
在这样的变化下，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：“这个世界的基本政治单位是，并且将继续是民族国家。” 这意味着，每个国家都应该寻求“战略自主”，把关键的供应链和科技掌握在自己手上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化的终结，而是合作模式的改变。过去普世的自由贸易原则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交易性”的合作。逻辑是：我需要去找一个伙伴，他正好有我想要的东西，我们之间有互补的需求。
因此，评估一个经济体能否在当前险恶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关键要问：它手上有没有掌握着关键性的资源，让别人没有能力将它从全球链条中移除？
企业出海，到哪里去寻找增长与安全？
如今，企业出海既要寻求增长，也面临着避险的需求。在经济民族主义抬头、安全第一的背景下，过去“低成本生产、全球销售”的模式正面临挑战，企业需要转向“在哪里销售，就在哪里生产”的模式。那么，我们应该去哪里？
基于市场规模、地缘政治中立、拥有关键资源这三大原则，答案很可能指向东南亚，特别是印度尼西亚。印尼拥有庞大的年轻人口市场，作为区域领袖能在中美之间左右逢源，更重要的是，它拥有全球领先的镍、钴、铜等能源转型所需的关键矿产。除了东南亚，巴西也基本满足所有条件，但它“离天堂太远，离美国太近”，需要进一步观察。
最后，我们再回到美国。为什么美国总被认为是“例外”？我这几年的观察让我懂得一件事：科技固然重要，但有些东西可能比科技更重要，那就是资源。
因此，虽然美国现在出现各种离奇现象，但任何现在就断言美国衰落的论调，在我看来，都缺乏现实足够的支持。
图 | Unsplas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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